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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0章 “……你果然也舍不得我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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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0章  “……你果然也舍不得我。”

宮女引著徐覆禎進了暖閣, 在白銅蓮花燈座上次第點燃燭火,躍動而溫暖的光亮立刻盈滿了小小的屋子。

此間暖閣是給議事至夜、來不及出宮的重臣暫歇的,羅漢榻上的錦衾枕席是新換的, 屋裏燃著淡淡清芬的安息香, 像一間全新的屋子。

徐覆禎雖不比從前那般嬌生慣養,其實內裏還保留著世家貴女的傲氣,她嫌那榻上不知被什麽老男人躺過,說什麽也不會睡上去的。

她捧著手爐蜷坐在一張禪椅上,頭抵著屏風面, 細想著方才在政事堂的交鋒。

或許是改廟號之事讓她生出了一絲僭越的企盼, 雖然明知他們各為其主,是不講任何舊情面的。可方才被他駁了回去,仍不免有淡淡的失落。

她半途離席, 不知道皇後的人能不能爭取到三月初一再行登基大典?

成王的後援還沒有進京,皇後派系在朝議中是更為強勢的。可是霍巡在成王那邊,又為當下的局面增加了幾分懸念。

徐覆禎思緒雜亂, 腦中是脹脹的疼,腹中是碾磨的疼, 都像潮水一樣,一陣一陣的,此起彼伏的。她左支右絀,終於昏昏沈沈地睡了過去。

也不知道過了多久, 外面好像有人走了進來。聲音很輕, 卻還是帶起了一陣微風拂在她的睡顏上。

那人一手攬住她的肩膀, 一手放在腿彎上, 輕易地將她打橫抱了起來,又輕柔地放到了榻上。

榻面是平整的、舒展的, 一下子撫平了她微微蹙起的眉毛。

是外面的宮女進來了嗎?

徐覆禎的長睫微微抖動了一下,仍是陷在淺眠裏,然而意識卻漸漸蘇醒了過來。

暖閣裏的花格窗緊閉著,隔絕了政事堂裏抑揚頓挫的爭執,卻隔不開打在窗扇的瀟瀟雨聲。

然而那雨聲是細膩輕柔的,像宮宴裏的琵琶清音。隔著窗扇,又不必領教它的料峭清寒,令人分外安心。

有人輕輕捏了捏她的臉頰。

是誰這麽大膽?又這麽親密。似乎只有霍巡敢這樣捏她的臉。

意念一動,果然見霍巡坐在了榻側,清雋的眉眼一眨不眨地凝視著她的睡顏。

“瘦了這樣多。”她好像聽到他如是說。

他的手離開了臉頰,又滑到了額頭上。輕輕撥開額角的碎發,露出了那道細粉的淡疤。

指尖輕輕撫過那道疤痕,帶起一絲羽毛拂過的癢意。

“這是秦蕭留下的麽?”

自進宮以後,徐覆禎把額前的劉海梳了起來,不可避免地會露出額角的細疤。然而她不在乎,畢竟那是秦蕭的恥辱,不是她的。

“還疼嗎?”

早就不疼了。

他的手離開了那道疤痕,手掌輕輕貼住了她的臉頰。

溫熱的、微微粗礪的觸感覆在她的臉頰上,帶著些小心的用力,細致地描摹著她的輪廓。

細雨連綿的窣響愈發顯出長夜的寂寥。

在此情此景下,所有的感官都被放大了。放大到她察覺出臉頰上的微壓有離去之意,下意識把臉又往他的手掌上蹭了過去。

他微微出神,幽深的眼底卻凝起了淺淡的笑意。

“……你果然也舍不得我麽?”

徐覆禎自鼻腔裏輕輕悶哼了一聲,好像是認可了他的低語,又好像只是夢中的囈念。

然而這朦朧的回應已經給足了他勇氣。霍巡俯下了身子,手指托著她的下巴將面龐微微擡了起來,緊接著一個溫潤的吻便落了下來。

久別重逢的親密,不是最初情難自禁的那種熱烈,帶著壓抑的自持,帶著失而覆得的小心翼翼,一寸一寸地碾壓過來,將她紅潤的檀口壓出一寸退了色的白,隨即回泛起更嬌艷奪目的嫣紅。

口鼻間席卷上來的氣息清冽又好聞,挾裹著記憶中那些花前月下的耳鬢廝磨,好像從來沒有什麽物是人非。

一滴清淚從她眼角滑了出去。

瑩黃的燈光隔著鏤空的蓮花燈座,打下一片交織的淡影。

那片流金一樣燭光的透過繡著仙鶴雲紋的蘇繡屏風,影影綽綽地投在芙蓉彩鳳圖的栽絨地毯上。

那屏風落下來的陰影,是泛著淡彩的半透雲影,唯有那仙鶴是實的陰影,正好落到地毯上獨立的彩鳳身側,像交頸的鴛鴦。

他們的身影,應該也是像那地毯上的燈影一樣交織纏綿的,可惜影子斜著打向了幽深烏暗的臥榻內側,所以根本看不清是何種情態。

窗外細雨仍在瀟瀟,像是下不盡一樣。

一如這暧昧的長夜,無聲的吻訴盡了思念,那思念也像綿長的春雨般涓涓不息,淋得彼此的心都是濕潤的。

在這濕潤的纏吻中,她的感官又漸漸消失了,像 乘著一艘晃蕩的小船,漸漸駛入了黑甜的夢中。

外面的銅壺滴漏一聲、兩聲,也洇進了雨聲中。似是過了很久,又好像沒一會,她的神智忽然回來了,可壓著她索吻的人卻不見了蹤影。

徐覆禎猛地睜開眼睛坐了起來。

哪有什麽光影,哪有什麽霍巡,只有潺潺雨聲是真的,一下一下地拍打著新發的芽葉,那聲音也是落寞的。

黑暗的室內泛出無垠的寂寥,連暖閣也不暖了,透著仲春的宵寒。

徐覆禎茫然地置身在黑暗中,感受到自眼尾扯到鬢角的一線緊澀。伸手一摸,是幹涸了的淚痕。

她都記不清有多久沒有落過淚了。

原來是一場夢……怎麽還哭了呢?

徐覆禎怔怔在榻上坐了一會兒,起身走了兩步,卻不知道何時她的繡鞋也脫了,整齊地擺在榻側。

她記得之前一直坐在屏風旁的禪椅上,何時竟上了榻去?

徐覆禎心裏又悄然升起一絲期冀,至於在期冀什麽?她不知道,也無暇去細想,揚聲把外頭當值的宮女喊了進來。

一點昏藍的光線透進來,是宮女揉著惺忪的眼推開了門。

“昨夜有沒有人進來過?”

宮女被她一問,頓時清醒了大半,忙道:“回女史,沒有的。”

徐女史是皇後身邊的紅人,她不敢讓徐女史知道自己半夜打瞌睡的事,何況有人進來,她也會醒的。當然這解釋不必說,只說個“沒有”的結論即可。

徐覆禎若有所失地沈默了片刻,隨口問道:“什麽時辰了?”

“回女史,已過三更天了。”

徐覆禎這時才想起昨夜政事堂的商討,連忙穿了鞋子披上外袍往外走。

政事堂靜悄悄的,只點著兩盞昏黃燭光,兩個當值的太監在值房打著瞌睡。

她進來的動靜驚醒了其中一個太監。

那太監忙要起身行禮,卻被徐覆禎擺手按下了:“議事什麽時候結束的?”

太監忙答道:“昨夜二更天的時候就結束了。”

徐覆禎微微攢起眉心,問道:“可議出了結果?”

太監覷著她的神色,小心翼翼道:“議出來了。定的是……讓四殿下二月廿七登基。”

徐覆禎臉色一變,那太監忙又道:“昨夜成王身邊的霍長史舌戰群儒,連彭相都落了下風。皇後娘娘的人都說不過他,只能同意二十七那日行登基大典。”

徐覆禎心裏沈了又沈,像是被人塞了一團棉花,郁郁地透不過氣來。

果然,他輕易地給她改了廟號,因為那是一件無足輕重的事情;涉及到新君登基這樣的大事,便半分情面也不留了。

她知道這不能怪霍巡。然而聯系起夜間的那場綺夢,便顯出了諷刺的意味。

她臉上紅一陣白一陣,是羞是惱,也有一點對自己的愧。

徐覆禎一言不發地回了重華宮。

她有點分不清那究竟是不是一場夢。

從前雖然也會夢見霍巡,可是從未有過那樣真實的感受,以至於她疑心是不是身子不適之下產生的幻覺。

然而不管那是不是夢,或許是近情情怯的緣故,她隱隱對霍巡生出了回避之心。

此時離登基大典還有三日,盛安帝駕崩以來的兵荒馬亂經過兩派官員吵吵嚷嚷,朝政到底還是漸漸走上了正軌。

徐覆禎不再去值房了。有什麽事,也是吩咐皇後身邊的李公公前去代為傳達。

不見到霍巡,她就不會胡思亂想,行事又漸漸恢覆了從容。

六尚局將新帝登基所用的駕輦、服冕、器具一一備齊,尚儀局又派了姑姑過來教四皇子登基大典的過場儀禮。

四皇子膽子小,學東西又慢,因此徐覆禎只好候在一旁,將教習姑姑的話掰碎了餵給他。

這樣一來,倒不是她不想去政事堂了,而是重華宮實在離不開她。

閑暇的時候,四皇子悄悄對徐覆禎道:“女史,我不喜歡長姐。”

徐覆禎眉心一跳,問道:“怎麽了?”

四皇子囁嚅道:“長姐經常把我召過去,又嫌我不親近她。可是她很兇,我不敢親近她。”

徐覆禎摸了摸他的頭,道:“殿下,你即將成為天子,不需要害怕任何人。但是,也不能把好惡掛在嘴邊。就算不喜歡,面上還是得維持著體面。”

四皇子似懂非懂。

徐覆禎嘆了口氣,道:“今後殿下就像對我一樣和文康公主相處就行了。不過如果公主打罵殿下的話,那就告訴我,我會保護殿下的。”

四皇子聽懂了,高興地抱住她的手臂,軟綿綿地說道:“女史才是我的姐姐。有女史在,我就什麽都不怕了。”

徐覆禎有些無奈的惆悵,她自己都沒過明白,怎麽就撐起了別人的天。

二月廿六,皇後宣召徐覆禎。

到了坤寧宮,皇後先問登基之事籌措得如何,徐覆禎一一答了。

皇後這才笑道:“新帝登基,會封攝政王、封太後,還要授封大批官員。這次你功勞最大,只是品級略低了些,本宮知道底下好多人不服你。所以明日登基大典,本宮加封你為內尚書,可代執鳳印。如何?”

徐覆禎吃了一驚。內尚書官居正三品,統禦內廷女官,可代掌鳳印。倘若太後垂簾聽政,則內尚書也有問政之權。

然而,升遷太快未必是好事,她沒有實績,反而不能服眾。

徐覆禎跪地道:“臣女進宮不逾二載,雖有功,未敢忝居首列。請皇後娘娘收回成命。”

皇後不為所動,道:“內廷擢封女官,無需過吏部之手,本宮想怎麽封就怎麽封,你不必推辭!”

徐覆禎卻堅決不受,倒是讓皇後為難起來。

最後,皇後只好讓步,封她為正四品尚宮,徐覆禎這才謝恩起身,開始問起正事來:前朝的官員都封了哪些人?

皇後取出一紙長長的奏章遞給她。

她取過來一看,各司署的官員變動不大,主要是封了很多散官,其中不乏蜀地的官員。

徐覆禎知道,那些是成王的班子,將來要一個一個安排進朝廷裏。

可是,她越看眉頭越緊,直至看完那數千字上百人的進封,這才擡起頭問皇後:“娘娘,霍長史怎麽沒封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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